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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宗教——几个诗歌简评
作者:铃木火子 发表于:2012-11-15 23:06:15 | B级授权 | 诗歌评论 | 人气:3381

  一、诗性的意义
  
  对于诗歌,首先我是一个阅读者,然后是一个实践者。当读到能触动心灵和让灵魂震撼的字句时,那些文字就具备了诗性的意义和力量。博尔赫斯曾那样诗意的描述:“我给你贫穷的街道、绝望的落日、破败郊区的月亮/我给你我写的书中所能包含的一切悟力、我生活中所能有的男子气概和幽默/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我给你我设法保全的我自己的核心——不营字造句,不和梦想交易,不被时间、欢乐和逆境触动的核心/我给你你对自己的解释,关于你自己的理论,你自己的真实而惊人的消息。”
  
  这些感性和理性的思想,已然包含了诗性意义的所有。正如一个人的宗教,在精神领域的范畴里,它不是学术,不是神秘的潘多拉魔盒,而是和生活息息相关的真实存在的庙宇。在喧嚣的世界,浮华的红尘,对于人性,对于生活,信仰能使人向善,能使人有一颗悲天悯怀的心,能释放不可预知的能量;而诗歌所给予的对现实的揭示,道德的评判,和对世界的认知,则可以用一种价值观来审视、来衡量,这种独特的语言魅力可以跨越远古和现代,时间和空间的界限,使感性和理性融为一体,成为一种思想的传承,从而抵达诗性文本的永恒。那是一种愉悦的呼吸,一种生命的自在,而对于诗歌我们所追求的不正是那样一种合乎自然的亲和力和穿透力吗?
  
  对于诗歌的载体,记事也好,抒情也好,批判也好,浪漫也好,先锋也好,传统也好,每个诗人都有自己独特的风格和文本表达方式。我崇尚每一个方块体的汉字,从繁体到简体,花开荼蘼,都有生灵具象的呼吸和脉络,之如那些诗人们情感的表达和宣泄,那是生命跃动的音符和旋律。一草一木,山川河流,楼房庙宇,使这些凝聚为一体的核心就是文字,而诗人们用所谓的诗体来构筑展现的,那是刻有骨头的灵魂,在低语。
  
  二、一人一诗,一诗一世界
  
  1.一首平凡的歌——潘新安:潘新安是一个智慧而有思想的人,他的诗散发着熟米饭的香气,很生活,很朴实,很大气。他总能从日常生活中提取诗意,以琐事和细节糅合娴熟的技巧进行加工创作,犹如雕刻般,从不同的角度、支点、格调来完成一首诗作;他的诗歌构架严谨,精巧细致,线条流畅,而饱满的光和影的背景,让你对于诗歌也能领略到触摸、嗅闻的感官享受。那一抹淡淡的桂花香,浓郁的生活气息,真正印证了华兹华斯所说的“一切好诗都是强烈情感的自然流露。”
  
  他的风格是多变的,内容也是丰富的。他的诗歌有着独特观察生活角度的细致和敏感,那种感悟的锐利闪烁着思想的光芒,犹如一根细小的针,刺着丑陋的现实和无奈的人生。在这个信仰缺失的国度,他的诗歌所隐含的宗教信仰,善良的指向,对现实的呐喊,那种挖掘是难能可贵的。虽然那声音在嘈杂的环境,浮躁的社会,冷漠的人心和人性中是微不足道的,然而那种默默的反抗,那种淡泊于名利之心的写作态度和热忱,着实令人佩服。
  
  他对于诗歌的担当不是高声的呐喊,是沉默的利器发出的针刀,深刻而震撼。这从他的诗歌《苏醒》里很好的展现了。“又是一个春天/但我已经不再冲动了/田野里还很荒凉/当我谨慎地伸出双臂/仿佛,一棵被一再修剪的桑树/贴紧枝条的嫩芽/颤抖地,接受阳光的恩典/而就在我站立的地方/小草们已经率先/推翻了泥土/我拥护这绿色的政权/因为它来自底层的苏醒”。这样朴实而精细的小诗,透过语言的张力可以寻求到一种思想平衡的状态。透过光、影、色彩这些具体意象的质感,仿若轻描淡写的就把词语与词语的关联组合,与所想要表达的思想相融合,从而达到了浑然一体的效果。那种来自底层苏醒的气息和小草率先推翻泥土的状态,那种反叛和觉醒不经意间是能嗅出来的,从而由浅入深的把朴实的诗意推向了一个思想的高度,深刻而耐品。
  
  我们再来看看与上述风格截然不同的诗作,那是一种灵性和思悟的语言。在《灵感》里,他是怎样表达一个场景的画面的。“院子里有风,有微雨/有芭蕉树撑开/一张巨大的蕉叶/地面渐渐湿了/但芭蕉树下还有一圈干土/一只母鸡在那里蹲伏/张开的翅翼下/不时探出鹅黄的尖嘴/仿佛要啄破,雨幕中的宁静/我的心中同时升起/一座城堡/一座废墟”。这就是生活中的诗意。他的观察细致入微,意象鲜活,很平凡的一个画面他也能做到灵性的扑捉。看似随性的表达呈现的却是动态的视觉盛宴,而结句隐晦的宗教信仰也出其不意升华了诗意,极具感染力。
  
  在现实的一隅,最平凡的却是最有诗意的。“天热得很快/阳光有毒。阳光里//仿佛还有一枝判官笔/专点人的昏睡穴//比如这个/坐在街树的阴影里/瞌睡的女人//两只竹筐/一左一右,在她的脚边/盛满了熟透的草莓//趴在背上的孩子/也睡着了//晒水车叮咚叮咚地经过/她没醒//一个城管用脚踢她的竹筐/她也没醒//背上的孩子/突然哇哇地哭起来/她反手把孩子抱到胸前//低头,解开胸衣/五月的阳光,一阵慌乱”(《街景》)。这首诗让人看到生活的真实。整体叙述气息沉稳,比喻恰当形象,用词精准凝练,仿佛连环画般一页一页的打开、呈现。它表达了生活可以使一个疲惫的女人忽视一切,然而爱的本能却可以使人猛醒。是的,在生活面前,人可以贫穷,可以没有尊严,然而却不能没有爱心和责任。诗中一切动作的呈现是那么自然淳朴,没有丝毫做作和顾忌。有关人性,有关爱,不需要口号,不需要慷慨之词,相对于日渐冷漠的人性,本能的爱如果能唤醒国民日益堕落的心,诗歌也算发挥了其作用。
  
  2.囚禁的孤独——魔头贝贝:魔头贝贝的诗歌来源于生活经历的深刻体验,残酷、悲哀、孤独,具有强烈的现场感。像细小的针扎在肉里,一种静谧无声的痛;又像电影镜头的闪现,一幕幕.,先锋与传统,保守与叛逆,上半身和下半身,口语和古典,把现代汉诗完整地糅合于一体,很好的展现了语言文本实验的先锋性和精粹。他用一支饱蘸墨汁的笔真实的记录着他所经历和走过的人生轨迹。他的真实和率性,独特的嗅觉和眼光,思维的敏锐和方式,对于语言内在规律的把握,意境的营造,都是不可复制的。
  
  读他的诗歌能嗅到一种不寻常的气味,或许是几种花香的混合体。百合和罂粟,一种文字的毒和香,侵润着不可抗拒的味道,正体现了魔头贝贝-----一个心灵的囚禁者和修行者,之于魔性和神性的结合。他似乎是感性的,而文字却让他屈从于理性,通过语言让他体内的魔性分离、遣散、化解,从而受制于神性的状态,展现诗歌所给予他的另一种很整体的个性形象,狂妄而谦卑,冷漠和温厚并存。
  
  他总是以真实的自我留下痕迹,他的诗性展现是自然随性的,不雕琢粉饰,犹如丹青水墨图,黑白分明,棱角清晰,刻度和深度都呈现出一种艺术的曲线美。他的语言简洁凝练,汉语言功底深厚,诗意微妙清澈,那样语感的诗歌带给人的是感官和触觉上的温情享受。“已经很久没有听见/清晨的鸟叫//光照到脸上/仿佛喜欢的人/来到身边”(《相见欢》)这是一首充满灵性的小诗,简洁自然,富有禅意。“已经很久没有听见/清晨的鸟叫”这里带给读者的是一种欢愉的心情和触动,接下来“光照到脸上/仿佛喜欢的人/来到身边”这里“光”的意象可以理解为阳光、佛光,它让读者能深深感受那一抹阳光的温暖和煦,那一缕佛光的祥和照耀,干净通透,使人不觉生出一种心灵受洗般的愉悦和舒畅,诗意的延伸博大而宽广。
  
  美国“语言派”诗歌的代表人物和理论家伯恩斯坦说:“诗歌是遮蔽也是澄明,是幻象也是现实。”那么,就让我们的指尖轻轻弹拨那根心灵的琴弦,聆听和感悟那一片诗语的天空下,一个自由孤独的灵魂在现实与幻象、遮蔽与澄明的圆心里是如何深入浅出,给生命的墓碑打刻出一个耸立的高度的。“把刀插进刀鞘就像/把我放回肉体里/表面的平静/活着的人,有的还在争取,有的/已完全放弃。//夜晚来了。天/又黑了,虽然夜晚终将过去/我在守卫:我在写诗/星空辽阔,毫无意义。”(选自《寒流》)。起句形象的比喻富有质感和张力,沉稳的气息把读者带入他的语境;“刀”和“我”,“刀鞘”和“肉体”可以置换的物体具有相互制约的作用。隐喻与表现之间,反叛的意识归于平静,因为他已认识到现实的存在和生命的意义。
  
  对于语境的不同变换,诗语言的破碎、断裂、跳跃和空缺,他有自己独特的表达方式,比如这首《独酌者》。“鸡公山。青岛、雪花。深水炸弹/它们袭来。像混在灯光中的黑暗。//这一杯用另一杯/引出我的颤栗:这一次用那一次。//这无法抑制/的遗址。//瓶子碰倒了上面的菩萨和星空。//睡去/梦见。如同一座坟,生出了花草。”从形式,从结构,他架接的意象不是单一的,它有空间、有视觉、有气味、有颜色,它是思想与思想的感悟和碰撞。那是一种感觉,有自我悲悯的东西沉冷地在心间生长。“睡去/梦见。如同一座坟,生出了花草”这字里行间,凸显出诗意的横向和纵向的延伸,意味悠长。
  
  魔头贝贝关于佛性的诗歌有很多,这里选出一首《浮世》来赏析。“香烛的气息。尘世熏黑了菩萨/邻居送来五条命。五只风干鸡/大街上购置年货者与寒冷为伴。//女孩子露着长腿袜。像几封/寄给春天的粉红的信。蝶恋花/勿忘我摇曳在那儿。俱往矣。//小幽暗独饮大星空。潸然/泪下。在省略号后面/没有谁被治愈。在地球医院。//一首孕育中的诗像未出生的/胎儿憋着狠狠的哭/冰的痰,梗着倾诉的嗓子。//四季周而复始/我们踏步在笑过、亮过的原地/一个个青春,一个个斑白。”近景和远景,有佛,有星空,有不可逾越的规矩,有可打破的戒律。那浮世的绘图,在生活的气息里,平淡、温暖、忧伤;美好的,憋屈的,走过的路从青春到斑白,是行进的人生,活着,在自己的世界里自由地体会着囚禁的孤独。对于浮世的展现它是遮蔽的,也是澄明的,是幻象也是现实。
  
  3.批判现实主义——李飞骏:读李飞骏的诗我会自然而然的想到鲁迅的那句名言“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他的诗嬉笑中有真情,怒骂中有悲愤,骨子里却是严肃;从宏观到微观,外向且内敛,自由随性,主题厚重,打破了传统诗歌审美理念,真正具备了当代智性写作中的幽默、反讽和调侃。
  
  他的诗五味俱全,题材包罗万象,融汇古今为一炉,有一种巨大的时空感和历史感。批判是他诗歌的主基调,笔杆子像一把举起的飞刀,尖锐而犀利。那种针刺的锋芒直抵现实和黑暗的心脏,痛快淋漓,富含正义的力量。然而他的抒情诗却和他的批判有一种极大的反差,我把它看作是英雄主义的柔情,那种刻骨浪漫读来别有一种韵味。仿佛随心调制的玫瑰花茶,每一片花瓣都凝聚着一分真情,每一处舌尖的味蕾都能品味茶多酚的香醇,感性、灵动、馥郁、温暖。在读着的一瞬间,就已营造了一个星星点灯的空间,那氛围仿若真实,仿若虚幻。
  
  当面对现实,面对死亡,不同的人总会有不同的思想和行为。作为一个批判现实的诗人李飞骏,他用自己特殊的方式体现了一份担当、一份责任。“一个死不悔改的/诗人/终于戒掉了酒和祖国/他深爱的/伤他太深//飞刀落满闪电的锈/拍案而起的诗/已钙化为大地的骨头/让他听听鸟鸣吧/鸟人们请离开/当下他专爱明月、清风/不批判,只抒情//很惭愧/他未完成的使命/后代们也无力完成/脚下的土地,收割了一茬茬王朝/一代代人//国殇之际,勿效仿愚忠的屈原/请用闪电劈开墓碑/从骨灰中炼铁。铸剑”(选自《墓志铭》)。他的诗语言凝练有质感,内心情感表达自由,思想敏锐而深邃。左手批判,右手抒情,大胆和现实对话,正面交锋黑暗。在人和事的相互映衬中融入虚实的意象,用口语串联起来,更有效的表达了现实与个人命运的冲突,使诗性的表达更深刻、更艺术;视野更高远,更开阔。诗中所隐匿的爱恨、嘲讽、无奈、悲愤、希望和力量在墓志铭的上空回荡、独行。不管现实如何,他始终直面的是一个淋漓人生。
  
  “我掀开夜的一角/扑面而来的是整个春天/爱你/就爱上了熬夜/有你/我的人生/从此/黑白分明。”(选自《黑》)
  
  “元旦第一个太阳送你/冬季所有的阴影都给我/整个天空的蓝都赠你的明眸/只给我一片流云,一小片/所有的鸟鸣洗涤你的木耳/让我用五线谱亲手编织守望夕阳的鸟巢。”(节选自《祝福》)
  
  “一个人爱多久才叫爱/50年够吗,再加上来世/命中经过我血液的女人/记得一个男人的生日/五一节将春天所有的花朵送给我//我记住了/每一朵花开的时刻/都是你的生日/我代替父亲,用繁体/将每一朵花又爱了一遍。”(节选自《繁体爱》
  
  这样的诗歌读来仿佛一朵矢车菊的记忆,没有困惑、感伤、纠结,能打动你的全是纯朴的真情。语言简洁,想象丰富,不粉饰不做作。它的自然流畅不需要过多的理论去解读,就足以扣动心灵那根紧绷的琴弦,收放之间,满满的爱已如放飞的鸽子划出了一道美丽的弧线。
  
  4.美是神的意志——温经天:温经天是一个浪漫超现实主义的诗人,无论从诗歌的外在形式还是内在形式,他的文化观、社会观、道德观和思想情感都渗透出一种美学价值,那是一个诗人的修养。它富含神的意志,宛如在自由的低处开出的一朵魔性的花,既苍浑郁幻,又激情优雅;他的诗与配乐浑然一体,仿若与神魔共语。
  
  然而,他的超现实并不是脱离现实,而是凌驾于现实之上的一种写作和表达方式,它是哲学的、玄想的,也是批判的。有那么阅读的一瞬,你会感觉脱离了地心引力的浅表,置身于另一个星际,也许那就是诗行的构成元素在多维度空间无形之中构建的一个通往灵魂的阶梯,那是一种自由意志的延伸和因果关系,犹如火花的闪烁,一边燃烧,一边熄灭。
  
  “意志铁在硝烟里锈迹斑斑/石头生长,脱离轨道,飞驰在半空/燃烧,呼啸,于人类的背后冷却为新星/我们热爱着发光体。我们牢记名字,并非故事//意志铁在蒸汽下加速搅拌/打碎的谷类,肉类和中性的水/要反应出混合的粉末,在疏密的导管里证实/味蕾。不锈的味蕾品尝工业的滋味//意志铁有限定的周期,却不知疲惫/手柄开启新的一日,新的劳作与试制/用刀尖,用扇叶,用隆起的容积接纳腐蚀/容忍我们敲打,洗刷,擦拭。它比野兽更富有耐心。”(选自《意志铁》)。这首诗表面看有一种荒谬的怪思和神秘感,如果找对切入的角度是不难进入它的核心思想的。诗中所显现的物性带有金属的质地,所有混合元素的展现从悖论、位移、分解和变化产生出一种化学试验式的节奏和旋律。而意志铁的消溶,隐喻了大环境的生存之境,它的目的是从超现实的语境中让人认识现实,并从现实中获取心灵意识形态的觉醒,在诗语的曲线空间已然体现了批判、反抗、觉醒的本质,凸显了精神意志不朽的层面。
  
  “歌颂者倒毙于记叙的杯盏/追逐者困守山林之间/仰望者实现于星斗和树叶/梦游者反身山林之间//山林之间,情歌升起明月----//倒悬者俯身捕捉词语之光/纵火者扑灭琴弦/忏悔者合十默读泪水之焰/革命者擦拭琴弦//琴弦尽头,指尖升起明月----//最后的明月被你制成药片/分发给草木,楼宇和铁轨/也分发给过去和未来/一个浇灌者寄居在这世界//在这世界,池沼升起明月----”(选自《末日情歌》)。这是一首具有优美旋律的诗歌,既深沉明快,又凝重轻盈;诗语言的技巧从停滞、回旋的运用更增强了乐感的节奏,而内心所有情感的牵绊在生命即将消逝的吟唱中则怀有一种旷世达然的胸怀。那些最温柔、最感动、最内在的风景从献祭到赞美体现了一种人文思想转换的感受,让人体会到生命的轨迹和人生存在中,肉体即使消亡也没有什么遗憾,因为精神是美的,那是神的意志。
  
  5.十年磨一剑——剑东:十年,那一圈圈走过的岁月的年轮,对一个生活于底层天生具有忧患意识的人来说,得有多么强大的内心才能立足于现实的风口浪尖,执着无我的追求自己的梦想,而剑东正是这样一个在寂寞之中享受生活的乐观诗人。他的诗歌在平视的目光中持续摸索着诗歌艺术的高度,不断的自我更新、自我完善,使其灵魂在阳光的投影里折射出一片朴实的风景,仿佛阿骨打城头飘雪般缓缓而落的蒲公英。
  
  在现实主义和自然主义中,他十分善于观察外在世界和自己内心世界的冲突与和谐,从而化解无为的矛盾。他的诗形褚白描,从单数和复数的概念中寻求语言陌生化的途径,在飘逸和锋利并重的语言词汇中,打破语言常规,抛弃语法硬性的置入,淡漠逻辑性诗学观念,而从思想本身去解构思想,在理论和实践中寻求完美的诗性意义。
  
  “每一次敲打都是苏醒中的真相/每一次敲打是非曲直就敞开了门/这是一块好钢,好汉的一部分/刚中带柔,拒绝献媚和唯唯诺诺/沉默,审视,继续沉默/只要开口就是对哲学的质疑//生活已经有了足够的纹饰/比如白雪掩盖着枯草虚构了一生/是好汉就攥紧了砸/把平庸的日子砸得叮当响/每一次都删繁就简//每一次回音里都火花四溅/偶尔用千钧之力碾出一口针/摆放在暮晚的旷野中”(选自《锤子的每一次》)。一次次的敲打,在和生活息息相关的沉默对视中,诗人以直抒胸臆的手法,把重力加速度叠加的思想认知,从单数上升到复数的哲学变理,以事物的呈现状态清晰明了的表达了思想的主题,即“刚中带柔,拒绝献媚和唯唯诺诺”。对于现实,它是一种微音程的发声练习,有制约和平衡的作用;而对于生活,它是一种明确的思想态度,是对生活磨砺产生的过程和结果的不认同,是一种对命运的抗争。当举起锤子的每一次,似乎都如一柄长剑握于手中,用力的敲打着生活的病原体,充分体现了简单之中厚重的诗意。
  
  “还有什么?除了沉默/痛苦的呻吟都是一次奢求/如今。站在你的沉默上/那些杂草——呻吟搭建的废墟/压紧了我体内的引擎/还没有说出珍重/我。锈蚀成了自己的废墟。”(选自《桥》)对于静物的描述,拟人的介入无疑是对“桥”这种钢筋和水泥混合的灰色陈旧物注入的最好活性碳素。而人与物互相交织的情感色调在心灵的独白中流露出压抑、痛苦、挣扎、无力、哀伤的心绪,他所传达的通体感受仿佛一种灵魂的控诉。
  
  6.洞穴之梦——寂寞的手:读他的诗歌仿佛洞穴之内欣赏一幅立体的壁画。光影之间,有序的实体凹凸有致,情节细腻生动,线条硬朗,富有激情和想象。一个窗口,他总能从思想意识的源头去寻求自然的回归,道德的标准;从另一种角度把生活中的多重情节和相关事物从浪漫到现实,对生命和灵魂的叩问,对爱情和欲望的质询,对死亡和永恒的定论很好的表达和展现。
  
  在万花筒般的世界里,诗人寂寞的手的眼睛看到的有美丽,也有邪恶。是的,旋转的万花筒每一面都是不同的色彩和图案,他的视觉是多维度空间的,深远的;不是单一的,浅显的。而在于生命,正如罗曼·罗兰所说:“生命是一张弓,那弓弦是梦想。”就让我们跟着诗人转动的那面去欣赏美丽和邪恶共生的多元次世界吧,那是现实与梦发出的一张心形的弓。
  
  “我们是生食汲血人的孩子/作为一种形象保存下来/一个姿态结束的时刻/我们是散落的化石/几个世纪以后/我们的/骨骼/仍是龙的图形/我们的/血/仍是一条摇滚的河//今天星期日/几十万年以前的人/没有休息/一只剑齿虎/引爆一场战争/人头骨头石头/开始创世纪的/强度实验/石斧剥下的不知/是人皮还是虎皮。。。/死亡跨越几个世纪/在倒逆的空间重演/鱼披上鳞甲为真理起诉/女人开始/用树叶遮挡自己//部落的首长们第一次开碰头会/研究如何打仗世界/失去棱角/战败者被抽干血液/倒在阳台的花盆上/杜鹃由白的透明开始/红的流血/没有忏悔者低下头颅/力量使宇宙失控/鸟垂悬在高空看/逝者种自己的头/活着的人龇着牙齿/恋爱//兽性陷入原始的别墅/没有人打开那扇门/一群不穿树叶的人/活在现代。”(节选自《生命的无题》)在这首诗里,诗人阐述了人的生命和动物一样出生、繁衍、死亡,而逐渐进化的文明所带来的城市生活的腐败和堕落,揭示出人类思想异化的过程。用现实主义的手法说古道今,含蓄的讽喻了现代文明的一些丑恶现象。描写的角度是深刻的,相互关联的场景和意象,留给读者的是丰富的思维和想象。而形象的勾勒是诗意深沉的基调,相对于时间和记忆陈述的反思,对于生命具有的本质意义并不落到实处,而用“兽性陷入原始的别墅/没有人打开那扇门/一群不穿树叶的人/活在现代”这样意味深长的诗语来表达客体生命的深厚意义,更加有了纵深辽远的感悟和视野磅礴的气度。
  
  “一个白色的幽灵/穿过心灵的警界/就像依附在皮肤上的蚊子/靠别人的血液/展现一点猩红//我的麻木/越过了五千年的进化/愕然注视一只虫子/带着有毒的体液/从我的脚面爬过///虫子吃进了那些文字/没有造成肠胃上的蠕动/却给思想惹上了麻烦/它无辜的让我在黑夜里摸索/摸索晒在阳光下的丑恶//似乎没有对错/我们只是人和虫的立场不同/就像虫穿不得人类五彩的衣服一样/只能裸体面世/但没有谁嘲笑它的低俗/虫子不会梦见开花/所以它看不见花落/它一直走在黑夜里/用多余的脚踢醒/久违的伤痛/(节选自《虫子涅槃》)仿佛一个镜头的截取,由虫子吃书展开的联想上升到道德的高度,对于心灵向善的偱诱可谓用心良苦。对于生理的饥渴,思想的贫困,立场不同,目的不同,所展现的行为和结果自然就不同。诗人以小见大,用讥诮的文字,冷峻的笔调描写自我的内心世界以及虫子的行径,深刻的揭示了不自爱自重者丑恶的心灵,谴责了玩世不恭者的卑劣。直抒胸臆的文字表达的痛快淋漓,晓畅的语言驾驭使诗情的寓意清晰明了,而诗句里如“虫子不会梦见花开/所以它看不见花落/它一直走在黑夜里/用多余的脚踢醒/久违的伤痛”这样理性的抒情正是诗人独到的地方,我们无疑会从中受到有益的启发和警示。
  
  7.黑色的闪电——易歌:他像黑色的闪电,迅捷如豹,粗粝精致;他追求的是镜像之中的反射,时间和空间现象之中的本质。他关注生活和现世问题,并以抽象和具象的语言注入思考的真原体,不故弄玄虚,故作深沉,拒绝流行性歌曲般的惯性写作,坚持自我,依托语言的音乐性和运用口语词汇使诗歌具有时光连环画般的现代感,以及栀子花开香满山的亲和力和感性;像诗之谷底,一条小溪的延伸和无限。
  
  他的诗仿佛一幅单色的素描,简洁朴素,不加渲染,文本的表达于明暗的关系中具有三维立体的质感和空间感。从主观到客观的替代、变换,能清醒地认知自己的心灵,并释放一种声音,使诗写者和读诗者,在瞬间涌现的情感凝聚中产生出和谐通灵的共鸣。
  
  口语入诗看似好写,实则不好写。口语入诗关键在于内容和思想,它是对口语流水记录的提升,当口语的内容提升到了思想的境界和高度,就会是一首好诗。“路边行乞/路人的同情在碗里/我的同情在路人的行色里/他们不一定比我幸福//我就躺在阳光下/打个盹/我一觉可以睡到自然醒//他们呼吸的/和我没有什么两样/我脏兮兮/他们在风尘里/天堂和地狱/都是这个样子/我是最卑微的一个/也有快乐/都是神的孩子//他们笑我喝的水脏/是因为他们没有好肠胃/脑袋里也没有/我想的干净//我也可以什么都不想/不会挨饿/困的时候睡觉/饿的时候吃饭/有的人未必能做到这些//嘘!我要睡了/没想那么多/一寸的阳光/就能幸福我/七尺的身体”(选自口语练习里《乞丐的幸福》)。诗中第一人称的运用,更加强了诗性的力度。他从一个乞丐路边行乞展开主题,通过描述人的生存状态来定义现实里人的思想偏差,利用鲜明的意象(比如阳光)和虚(比如同情和幸福)与实(比如碗和路人)间词与形的相互影响,道出幸福的真谛。语言流畅,表述清晰,而对于幸福隐匿的感知和引申的含义却包含了很多广义的思想。之如人性的欲望,社会的思考,人与人之间的东西,这些未道明的要读者从每一诗句里用心去感悟,这就是语言的隐申张力的显现。
  
  “停电了/山村总是缺电/也缺少食物/山更贫瘠//母亲点亮蜡烛说/你们写完作业/然后和我/一起捉迷藏//留的作文里/我写了母亲/还有她被腌菜渍坏的牙齿/也写了老茧手//贫穷有什么呢/我们读一样的书/和树一样长大/也是父母眼中的好孩子//捉迷藏游戏/我们很快乐/贫穷是不需要躲藏的/何况还有烛光//父亲回来了/我们都静悄悄的/都去睡觉/明天还要早起/赶山呢“(选自口语练习里《烛光里的欢乐》)。诗人给出的语言很直白很清晰也很感人,因为他是从生活真实体验里来感悟那种单纯快乐的存在氛围的,那种美好透出一种悠然闲适的恬淡气息。它不需要华丽的辞藻,不需要自命清高,不需要含蓄和掩饰所谓的贫穷“污点”。诗者所表现的那份家庭和亲情里的和谐温馨,那种不卑不亢的人生态度,令人仰视。因为在他的心中,贫穷是相对的,欢乐和爱却是绝对的拥有。
  
  “该死的金属/捶打我的生活/把我房门擂响/我怎么工作/这么喧嚣//我恨你时/生活到处是你的影子/包括钱币/那正是我缺少的金属//这桥梁/铁做的/延伸又延伸/成了另一端视野//你是什么态度呢/强硬的就进入了我的生活/贯穿了我的一切/让我感觉活在别处//大都市的进程嘛/脚手架/架空了我们/相互的相互应有的问候//我惊醒的时候/铁床碰伤了/我的鼻子/眼泪就出来了/哦,金属”(选自口语练习里《金属!金属!》)。这里质感的语言在声形并茂的描述中掷地有声,生活和工作的联系是紧密相关的,当你厌烦想逃时,却是逃不掉的。正如诗人的描述“我恨你时/生活到处是你的影子/包括钱币/那正是我缺少的金属”,工作、生活和钱币不只是作者,也是所有的人都不能逃避的。在我看来,金属就等同于钱币,它贯穿于整个社会的生活和人的内心。而高速发展的大都市的文明,却让脚手架架空了人所应有的良知、热情和关爱,信仰的冥灭使内心变得自私、冷漠和势力;而权力至上、拜金主义成为人们追逐希翼的梦想。读到这首诗,一种悲伤和无奈的痛感萦绕心头,那是读者和诗写者能共同感受的冰凉。在语法上,诗人把等同和相关的事物巧妙地联系起来,技巧娴熟,达到了以点及面的诗意拓展,它像扇形一样打开、铺展,使那些平面的事物瞬间具有了立体的质感和宽度,给人以感官和思想的触动。
  
  在我看来,每一个人都是一首诗,每一首诗都活在它孤独的世界里。在这统称为艺术的事物面前,画家会通过色彩的调配来呈现内心世界的感受,而诗人则用文字来表达最内在灵魂的写照。具体的,抽象的,他们都很善于捕足,从而不令其瞬间感受稍纵即逝。绘画也好,诗歌也好,艺术都是美的,他们所要表现的主题一定是自由的;他们的文字和内心融为一体,越过黑暗和界限,在心与心的对话中渴望寻求现实主义和自然主义的尺度。在那样写诗的过程中,他们一定也享受着快乐和痛苦。每每读到触动心灵的诗句,我似乎都能听到字里行间回荡的一个个孤独者内心深处的声音。生活的诗意总是在不经意间勾勒和描绘的,伟大的作品不是刻意追求所能完成和产生的,他有偶然性,也有必然性。
  
  2012.9.11完稿(应《地下》刊物约稿而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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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宗教——几个诗歌简评》编辑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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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组精彩的诗歌评论,欣赏。
《一个人的宗教——几个诗歌简评》会员评论[共1篇]
 青衣贡士:晴天 评论于 2013-11-9 18:28:09
无论诗歌还是评论,都无比精彩!学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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