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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乏善”“之丑”——国庆读“红”有感
作者:Hero 原创首发于:2010-10-24 16:23:31 栏目:海鸥飞处 人气:4212 天气:多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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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先打油一首《读红楼》:“少年读红阁楼上,昏睡于蚊帐。青年读红课堂中,教授讲的,转眼付西风。而今读红孤灯下,梦醒星星夜。”这是说常年读红楼,时时有不同感受。中学时读,是神圣的文学名著,懵懂过去了。大学时读,观点看法跟着选修课教授和红学家走,如今没剩下啥。今番国庆在家夜读红楼,虽只过半部,但渐渐有些明白地读出了一点自己眼里的红楼。近来眼里见刺不见花,故所见多恶却乏善,丑似比美多。明确地说,我的观点是:红楼世界有真,有美,没有善,此谓“乏善”;不仅“乏善”,而且有世情人性趋丑的许多表现,此谓“之丑”。
  
  首先,贾府有美无善,丑恶很多。玉堂金马,钟鸣鼎食,座上珠玑,堂前黼黻,温柔富贵,美轮美奂。然富贵之家,大多乏善,现实中高端无良,豪门多冷血压榨,贾府亦不例外。所谓怜贫,施舍一回刘姥姥,是打发乡巴佬,顾全老年间的面子,以不被外间取笑,顺带一家子太太媳妇姑娘少爷一起取个乐。刘姥姥进大观园的过程中,贾府没有善心,第一回有的是虚荣面子夸富显摆之心,第二回有的是愚弄草根猫玩老鼠之心。所谓恤苦,就是灾荒年过不下去的平民百姓家的儿子女儿,几两银子买来了,做小厮丫头,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世代是贾府的家奴。
  
  贾府不仅无善,其助恶实多。贾雨村这样的贪腐大才,却深得林如海和贾政看得起,起复委用,贾府即虎,雨村作伥。不仅助恶,贾府亲手酿造的血腥,洗完大观园的源头活水也洗不净。王熙凤弄权泼醋,不过闺阁手段,轻巧巧可使中产之家人亡财散,静悄悄可使芳龄女子吞金殒命。熙凤不过一叶,若贾府当权男子为恶,轻易可使风云色变、天下为秋。只手遮天时,冤怨三千,冻饿十万,还是留情的;薛蟠的官司,算是个中作孽程度最轻的。丑恶是双生子,贾府之丑之肮脏,有书中人物自道,已至“除了门前的石狮子”的程度。尤三姐之死,柳湘莲之殉,追根究底,是贾家的脏水害死的。焦大说了脏话,被塞了马粪,但贾府之脏,马粪不及。“秦可卿死封龙禁卫”的回目是奇怪的,因为内容是“可卿死,贾蓉封龙禁卫”。而且回目下联“王熙凤协理宁国府”,也是王熙凤亲自做主语,发出谓语动作。真正的回目上联,红学家探源,应该是“秦可卿淫丧天香楼”。然可卿不至于淫荡至斯,丧天香楼为羞愤致死。致其羞其愤者,肮脏丑恶之集大成者也。秦可卿的殡葬过程里,贾蓉不见有多悲戚,其父贾珍却莫名地死去活来。贾府之丑恶,这些只是一斑。
  
  作为豪门大家,其生存方式和上层游戏规则决定贾府不可能真正为善,最多伪善。这种以维护权势地位为己任、绵延子孙富贵不绝为目的门阀世家,其实譬如一个现代大企业。追求利益是唯一目的,可以有真本事真特色,可以有光鲜华丽阳光下灿烂,但也可以将丑和恶披上交易的外衣。善和恶都是生存的手段,各擅胜场,没有一定的选择。贾王史薛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譬如现代企业抱团取暖,没有永远的朋友,没有永远的敌人,合作与背叛,诚信与欺诈,都是“永远的利益”的有机内容。
  
  其次,红楼人物一方面拥有真拥有美,另一方面却缺乏善趋于丑。
  
  宝玉有真有美,表现在对女儿情真,自身质美;外加求真求美,表现在厌恶虚假世俗,流连洁净女儿国。然而,贾宝玉身上富贵子弟的劣根性,不可谓不多不深。“行为偏僻性乖张”,“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西江月》二词,真是批的极确。今番重新审视贾宝玉:锦衣纨袴,饫甘餍肥,尚不知足,专务无事忙;富贵闲人,愚顽膏粱,犹爱无事生非,可恨之处实多。
  
  第一恨其滥情,单从前四十回来看,贾宝玉在可卿、黛玉、宝钗、袭人、晴雯、金钏、莺儿、苓官等女子身上都有发呆失神的时候,意淫不分天时地利,动不动“不胜其晴”;爱黛玉婉转风流,羡宝钗玉臂如藕;喜丫头们对他轻言软语,随便就对女婢打情骂俏;梦中与秦可卿共赴巫山,醒时拉袭人同试云雨;日里夜里慕的都是林妹妹,可听说袭人已经提前内定给他做妾,他也喜得无可无不可;这边厢哄着女孩子,那边又与秦钟玩暧昧——其实不止暧昧,秦钟死了,见了蒋玉菡,又情赠茜香罗。妄想得了全天下女儿的眼泪,而且男女通吃,甘心做种马,真是滥得可以。警幻说他非皮肤滥淫之淫,是高尚“意淫”,但“意淫”就已经不得了地滥,真淫何堪?且其年纪尚幼,照这滥情不专的情况推测,长大了好色程度未必不追贾琏之流。
  
  第二恨其无事生非,无是非观、无担当,害死人犹不自知,几乎没有负罪感。三十回调戏金钏,完全是纨绔子弟的路数,只求一时口快,毫无尊重女儿的意思;惹了王夫人发怒,贾宝玉旋身即走,没有一点责任的分担,转背马上去看苓官划蔷发花痴,把倒霉的金钏丢在一边。三十二回金钏投井而死,他仅仅是在王夫人面前闷坐流了几颗泪,转背又去逗玉钏,哄被害人的亲妹妹尝口莲叶羹,他就抵消了负罪感。都说他跟丫头是不讲大小,不拿主子款的,那是他心情好,心情不好的时候,窝心脚踢了袭人,随便要赶走晴雯;撕扇子那完全是学步周幽王,《芙蓉诔》应该叫力度不够的忏悔录——晴雯之死,根在宝玉。若按照高鹗的续方,林黛玉都是被贾宝玉气死;二十二回贾政悲谮语之“焦首朝朝还暮暮,煎心日日复年年”,可以预见薛宝钗一生为他守了活寡。“他嘴里一时甜言蜜语,一时有天无日,一时又疯疯傻傻。”所快者,宝玉一人而已,但出祸事,所及者,无非苦命女儿。
  
  再恨其三,从第九回他纵容茗烟等跟班大闹学堂,可以看出贾宝玉也是个作威作福的角色。设若予其一个无严父规范的环境,他也极有可能长成另外一个薛蟠。
  
  宝玉之外,人物众多。一般来说,黛玉口碑是极好的。从外表来看,黛玉“秉绝世姿容”,大观园女儿国里玩诗社,“潇湘妃子”的雅号更符合其外形和气质;从性情来看,黛玉无时不含悲自伤,惹人爱怜,花阴一泣,连鸟儿亦不忍听,扑愣愣飞了;从才情来看,黛玉最有诗人气质,与诗书为伴笔墨为亲,一身是诗心诗性诗魄诗魂,作诗夺冠是小菜一碟,连廊下鹦哥都惟妙惟肖地会上两句。再从为人处世来看,黛玉是宝玉最看重的从不劝他“世务经济”的知己,孤标傲世,堪称谪凡仙子;除了初进贾府时步步小心时时在意,之后对众姐妹和家下人等一般都是行动不看脸色,说话不留余地,对宝玉更是肆意耍净了小女儿脾气。这些是黛玉之美,黛玉之真。其美其真,书一部书不为过,这里只领会得到冰山一角。
  
  但是,即使在黛玉身上,也找不到太多的善,找来找去,可以说是“乏善”。从第三回进贾府开始,就一直爱哭,丁点儿事情就哭,哭成习惯,哭得丫鬟都不爱搭理她,随她哭去了。这怎么说呢?太娇气,是客观的说法;太软弱,是写实的说法。第七回送宫花开始,我们就时常见识其小肚鸡肠和嘴上如刀子般的尖酸刻薄,实在是不讨喜。之后无论是对宝钗还是湘云,凡是夺其风头、抢宝玉关注之人,她的心态都没摆正。最受她气的算是宝玉,那简直就像《小王子》里边玫瑰花撒娇的感觉,纯粹无理取闹。怎么说呢?不会成长,是客气的说法;温室花朵,是客观的说法。其悲剧的命运除了归咎于外部环境,也有其自身的原因。从对待草根的态度,更加可以看出高贵者的内在。在对待刘姥姥时,贾府上下当其为活宝、玩具,而黛玉更接近于妙玉,过洁而犹显尖刻,嫌弃的语气大失厚道。
  
  总之,宝玉也好,黛玉也罢,不过相当于现今的官二代兼富二代,可以有豪门子女芝兰玉树的优良素质,有叛逆少年少女的真实性情,但善心善性,不过是其偶尔的一种心情。比如宝玉偶尔心情好,为了听“乡下抽材妞”的故事,会把妙玉嫌脏要砸的茶杯转送刘姥姥。
  
  再看又副册人等,袭人、晴雯、鸳鸯、紫鹃等与小红、茜雪等是有职称高低、等级分别的。王夫人内定花袭人,私房里恩典其二两加一吊的姨娘月例,袭人就鸡变凤凰,喜极而泣,谢恩不迭。怡红院里几个大丫头笑袭人是“西洋花点子哈巴儿”,但其他的哪个又不是?秋纹替宝玉送桂花,得了王夫人赏的两件旧衣服,一直念念不忘这个好彩头。晴雯那么自尊要强的一个人,却死赖贾府,宁死也不回家去。当真被赶回家的金钏、司棋、晴雯,也当真全都赴了黄泉做幽魂。从内心来讲,谁也不愿为奴为婢,花袭人因为贾宝玉想要她的姨娘姊妹进园子,温柔和顺之人,也甩过脸色。贾府的丫头认定贾府,大有“生是贾府人,死是贾府魂”的架势,究其原因,在于“副小姐”三个字。“副小姐”生活档次不输小姐,对待职称待遇等级地位低于自己的同类时,又极尽刻薄之能事,比主子还主子。其中体现出人类无可厚非的共同点: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穷人对富裕的追求,是一种高贵的人性(蔡翔)”。但同时暴露出人性的共同弱点: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而暴露出的人性之丑则在于人性里的奴性、贱格,具体说来:出自草根阶层的人,也极其容易忘本,会极其主动自觉地参与到权贵阶层,反过来对自己的阶层作威作福,甚至弄权作恶。一位长者兼博友有言:“许多激进的貌似反对派是因为没有接近其反对对象的机会,有了这种机会,他往往会成为最忠实最驯服的的狗。”
  
  贾府之奴,还包括跟班小厮,粗使丫头,包衣奴才,办事媳妇,乳养嬷嬷等等,以主要人物的大丫头们为代表,除却青春少女的外表美和小儿女活泼不做作的可爱娇态,从人性层面来分析,可谓“乏善”可陈,“之丑”率高。
  
  这样吹毛求疵,鸡蛋里面挑骨头,铁定是没完没了。因为总的来说,红楼世界,“乏善”与“之丑”虽是铁证如山,但却都是必然。因为,在太复杂高级的社会环境下,因果错综,利益交纵,人性复杂,善恶、美丑的界限其实很难说清楚。反而是生活在简单朴实的环境中的平凡人,有可能坚持住一份善的人性。比如贾芸和小红,根据周汝昌先生的观点,贾家倾覆,在墙倒众人推之时,凤姐下狱,多承他夫妻二人打点照顾。比如刘姥姥,二进贾府,以土产表达谢意的意思就超过了打秋风的意思,三进贾府,从“狼舅奸兄”手中救回了巧姐。小门小户小人物,肯承担责任和风险,完全源于朴素的报恩思想,体现了草根阶层人性善的不泯灭。
  
  在此我重申观点:红楼贾府和其中的人物,都是有美有真,但难求善不免丑。但我这里只敢说《红楼梦》虚构的故事环境和刻画的部分人物性格,不包括《红楼梦》的文学艺术。曹子文学造诣旷古绝今,若将作品比做人,《红楼梦》堪称中国文学史上第一大美女。即使说到我所认为的“乏善”“之丑”的世间丑相和人性阴暗面,亦用的是蕴藉言语,大家手笔。比之闻一多《死水》,波德莱尔《恶之花》,造诣不下只有上。总的来看,《红楼梦》无疑美很多,美到全本遗失之悲与主题本身一样是个巨大的美的悲剧。但从故事环境和人物性格来看,《红楼梦》中的丑和恶同样很多,多到与美相辅相成、轩轾不分的程度。
  
  《红楼梦》提供大观园这样一个美的平台,但大观园跟隔绝现实的太虚幻境是一个意义。曹雪芹的笔下世界是美,而现实是丑,而丑的现实却是阳春白雪的梦幻世界的基础。百年华府的光鲜亮丽必须以压榨专营藏污纳垢为基础,公子小姐的纯洁唯美必须以下里巴人风尘仆仆营营苟苟的辛苦奔忙为基础。而实际上,在一个唯务享乐、缺乏诚实劳动的世界里,有多少分的美,其背后就有加倍加加倍的丑;有多少人在金字塔尖活着,就有多得多的人在塔基塔底甚至泥浆地狱里挣扎着。曹雪芹作《红楼梦》,更有一个情中情幻中幻的手法,以追求一个创作本意。真正的情中情,不止于黛玉错爱宝玉,绛珠眼泪偿错对象,还应该是作者哀悼温柔多情的青春时光遭到腰斩,无情世相残酷浮现时《命运交响曲》般的悲怆之情。真正的幻中幻,不止于大观园如太虚幻境,太虚幻境等于梦境,还应该是指大观园梦幻孤岛般的存在依托于丑恶贾府,而整个华丽贾府的存在又依托荣宁街之外的整个贫困底层世界。作者本意,应该是在沦落金字塔底之日,对自己身居金字塔顶端的往昔时日和对眼前仍居金字塔顶端的权贵阶层生活作《忏悔录》一般冷静冷酷的反思。
  
  曹雪芹写的,公认是一部悲剧,然而对于读者来说,悲剧分为三个层面。悲剧的浅表层面:在于读出爱情的悲剧和家族的毁灭;读出大观园真真女儿国的毁灭代表美的幻灭,悲叹人世间难存真和美。悲剧的较深层面:在于看到真善美中善的缺失和人性中丑的顽固存在;而善的缺失源自于现实和理想的必然差距,丑的滋生源自于人性本身的弱点,感叹不可避免的无奈。悲剧的最深层面:一方面在于已经明白我们看到的仅是一个虚幻梦境,知道历史和现实里都不可能有这么个唯美的世界,潜意识里却逃避承认,甚至耽于做梦、加工梦境;另一方面在于意识到红楼有丑,现世里却竭力推崇红楼之美,把她的美说到了十二分,却没有说到其丑的一分;尤其是在实际行动的时候,还打着美的招牌堆砌了太多丑。
  
  近来红学家和草根读者多偏向于着眼红楼美的一面,动不动什么金陵十二钗图谱,什么红楼菜谱、花谱、人名谱。更有甚者,插个“红楼”的牌头,研究些媚俗下流的内容,把《红楼梦》掰成了《金瓶梅》。说实话,光就某一方面的学问来说,红楼所述,根本不全不多,也不可能又全又多。比如菜谱,就根本比不上一本《茶经》这样说茶的专著。《红楼梦》里只有诗词堪称规模,可成专辑,但雪芹本意也不是要后世寻章摘句,专注雕虫。《红楼梦》固然美,但我们不能完全只沉湎于美的一面。雪芹本旨,表面是为闺阁作传,替石头传奇,实在于述自己半世亲历世情,发天地茫茫、何去何从的一个永恒天问。雪芹本意,可能更希望读者揭开表层美的面纱,正视其下丑的真实。假作真时真亦假,美可能是假,丑可能本真,我们不要真的弄假成真。所以,读红楼只审美不审丑,犹如自我催眠,不过是消磨青春,辜负雪芹。
  
  我们的社会,太平盛世欣欣向荣蒸蒸日上的说法多,危机重重皮下腐烂病入膏肓的反思少。中国人,不能习惯性地自己臆想一个花团锦簇的大观园,逃避一个有着沉重负累的历史、现实和未来的原罪碑。再打油一次:“母亲给了我一双美丽的单眼皮眼睛,而我却要用它来寻找这世界美和丑的双层属性!”此为我红楼审丑的初衷。可惜笔下乏力,浪费了笔墨,却无力说得透彻。
  
  今番国庆红楼审丑,鄙人献丑到此为止,谢幕,下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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